2021互联网100强

  2021年对于互联网行业来说是热闹的一年,但似乎没有几个人喜欢这份热闹。毕竟谁也不愿意看热闹看到自己身上。

  年初,互联网企业在下沉市场试图通过卖菜寻找增量;年尾,各家认真研读共同富裕,把社会责任的主动承担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其间,除了“双减”政策下的教培行业骤停,讨论最多的便是保护市场公平竞争的“反垄断”行动。阿里和美团因为“二选一”行为,分别被罚款182亿元和34亿元,成为2021年名声最响的反垄断大案。

  这几件事看似关联不大,实则抽丝剥茧,都共同指向一个其实显而易见的事实:移动互联网野蛮生长时代宣告终结。

  疑问、焦虑,消极的气息似乎弥漫在互联网企业的大楼,时不时传出的大面积裁员的消息似乎更是证实了这个感觉。字节跳动的教育、游戏、本地生活业务,腾讯的儿童启蒙教育业务,均曝出裁员、转岗的消息。此外,百度、网易、快手等均有员工表示,公司有精简人员、缩减开支的迹象。

  不少人都在说,互联网寒冬来了,互联网行业随心所欲野蛮增长的好日子到头了。的确,仅仅需要2至10年就能跑完造富周期的神话一去不复返,但寒冬却不是今年才来的。如若不然,也就没有年初各家针对下沉市场与卖菜大妈的一场“殊死”争夺了。

  社区团购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早在2016年,淘系在高线城市的用户红利就几乎用尽,京东也在2018年遇到用户增长瓶颈,流量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不再那么灵验了。但快手和拼多多还是发现了中国市场的最后一片蓝海:三线及以下城市。重新燃起了很多人的希望。

  先吃螃蟹的人吃到第一波红利,后来者带着大把资金即将涌进。只不过,还未来得及施展,反垄断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就先叫住了这些只顾闷头向前的赶路人。因为再不叫就要离脱离轨道不远了。

  无论是一二线城市,还是三四线城市,互联网企业创造财富的底层逻辑都是“连接”用户,推动规模效应。互联网极快的交流速度使用户倾向于将大型平台作为交流媒介,而一旦建立联系,网络效应必然随之作用。

  根据梅特卡夫定律:“网络的价值与系统中连接的用户数量的平方成正比。”网络上的用户越多,平台的商品和服务就越有价值,且这个价值远远高于传统的线性企业。而平台作为中立的一方,不进行任何实体生产。这使其相比于传统工业企业,扩大规模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

  因此无需考虑研发、厂房、劳动力等新的成本支出,互联网企业一旦形成规模,就可以无所顾虑地将触角伸向更多的领域,在短时间内开疆拓土,成为传统企业无法匹敌的庞然大物。欢喜的同时,危险的气息悄悄袭来。

  贪吃蛇长到别的蛇的几十、几百倍的时候,再也无须担心会被其它蛇吞噬,唯一有可能导致它死亡的方式,是自己撞到自己,游戏结束。规模大到无法掌控的时候,身上的问题自然暴露无遗。商业模式创新使然,这不是哪一家企业的过错,但问题必须得到解决。

  “数字巨无霸”的一个明显表征是,财富不但没有分散给创造价值的劳动者,反而集聚在少数资本方手中,而其产生威胁的,首当其冲是竞争。

  反垄断法主要起草人之一王晓晔教授接受采访时曾说:“无论什么行业,推动创新和经济发展都得依靠市场竞争,因为企业在市场竞争的压力下会努力降低价格,改善产品质量,所以我们就需要保护竞争,反对垄断。”

  垄断是竞争的大敌,竞争环境之下,经济才能良好运行,人们才能享受到价格合理、质量优异的产品和服务。

  自由市场制度下的美国在200年的时间里创造了巨额的财富,社会生产效率节节提高,但吊诡的是,中低收入人群却并没有共享到这一成果,40%的美国人拿不出400美元的储蓄,全美38.9%的财富只掌握在美国最富有的1%的人手中。

  极端的贫富分化暴露了美国社会内部深层次的矛盾和问题,给世界敲着警钟。尽管我们与美国的模式有所不同,但贫富分化也因互联网经济崛起而凸显,成为当下必须警惕的问题。毕竟一位老人一年一个亿的退休金实属罕见,一个主播拥有90亿的资产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任何一个行业的发展都与整个国家的经济运行密不可分,无论是2008年之后互联网经济的起飞还是今天成为国家监管的重点对象,都不只是一个行业内的事。

  如果复盘互联网企业的前世今生,那么它的逻辑走向也就清晰了。正如如是金融研究院院长管清友所指出,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国家启动大规模基建方案。中国铁路营业里程从8万公里到2020年14.6万公里,电信基站从68.6万个到2020年931万个。长期交通体系的建设(打通了仓储和物流)和大规模的IT投入及电信改革托举起了中国移动互联网的崛起。

  如今高度重视数字经济发展,就是要弥补过去经济欠账,为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提供强大动力。重拳出击,加强对互联网行业的监管,是希望能引导其回到健康发展的轨道上来。焦虑、紧张是正常的反应,惊慌却谈不上。

  相反,此刻正是反思的最好时机,剔除过去不好的毛病,重新思考企业的定位、数字经济的未来。

  2021年9月2日,据新闻媒体报道,阿里已启动“阿里巴巴助力共同富裕十大行动”,将在2025年前累计投入1000亿元,助力共同富裕。腾讯此前也拿出1000亿元用于承担企业的社会责任。之后亦有众多企业在各渠道发声,表达对共同富裕的支持。

  以捐赠等慈善行为积极参与三次分配,既是各互联网企业对共同富裕的积极响应,也是对国家调控的第一层解读。而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是要找到一条长久适合中国数字经济的发展之路。这不是件易事,但也有很多企业开始了尝试。

  去年10月,华为正式组建了海关和港口军团、智慧公路军团、数据中心能源军团和智能光伏军团,向产业数字化领域大举进发;京东构建数智化社会供应链,把供应链能力送上了“不包邮区”西藏;腾讯一个个案例积累,已在30多个行业,与9000家合作伙伴打造了超过400个行业解决方案。

  向产业数字化转型是互联网企业业务调整的一个面向,而加快出海步伐则是互联网企业寻找的另一条路径。不久前阿里进行组织架构调整,任命蒋凡作为集团总裁统领全球速卖通和国际贸易两个海外业务部门,以及Lazada等子公司,组建海外数字商业板块。字节跳动旗下的Tik Tok截止去年9月27日,全球月活已突破10亿大关。在海外拓展业务线或已是大势所趋。

  如美团王兴提出的“上天入地出海”,“入地”“出海”已然有了,而高科技产业其实是我国经济发展过程中最需要攻克的大关。尽管我国已是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但多数企业只是在应用层做商业创新,底层技术如操作系统、浏览器内核等技术还牢牢掌握在国外企业手中,关键技术的“卡脖子”问题得不到解决,犹如一颗毒瘤扎在身体深处,不及时清除,迟早殃及五脏六腑。

  国家大力提倡发展战略性科技产业,已为各互联网企业指明了方向。尽管前沿技术的投入与短期内的商业落地经常发生矛盾,但只享受红利,不需要太多付出的时代已经过去。什么样的企业最终能活下来,答案已不言自明。

  2021年海外中概股发生20万亿元的市值大蒸发。阿里从6.7万亿港币跌到约2.5万亿港币,腾讯从7.3万亿港币跌到约4.3万亿港币。两家加起来,已从高点跌去了将近6万亿人民币市值。新东方损失了98.87%的市值,几近全军覆没。

  与之形成对照,美国竞争对手2021年一路高歌,苹果市值年内涨幅33.82%,达到2.9万亿美元(约合18.5万亿元),谷歌增长65%以上(65.17%至65.30%),微软增长51%。此消彼长,在2021美国市值前十大上市公司中,已再无中国(大陆)公司。中国互联网跌出前十强,美国实现了梦幻般的“不战而胜”。

  曾几何时,中国互联网曾让他的美国竞争对手在中国市场上闻风丧胆,创造了美国“老师”无一例外输给中国“学生”的奇迹。如今仅仅一年,形势突变,美国互联网上市公司急剧拉大与中国互联网上市公司的距离,一骑绝尘而去。如果没有逆转力量改变形势,从2022年开始,互联网高科技领域可能从中美两强,退回美国一强独霸的单极世界。这不是耸人听闻,因为仅仅苹果一家市值,已是目前国内科创板所有上市公司市值的4.59倍。现在已是“最危急的时刻”,要警惕中美互联网发生重大格局性变化。

  资本无序扩张,受到红灯禁行,咎由自取。私人资本需要深刻反思,是什么原因,导致本来居于市场与政府中间的平台,没有守住私人目标与公共目标兼顾的中线,倒向了私人资本一边,从而犯了错误,走了弯路。互联网平台现有反思还缺乏应有深度。其实道理并不复杂,这就像走钢丝,平衡杆的一头是公共利益,一头是私人利益,如果重心偏向一边,后果可想而知。

  治理水平提高,是问题的另一个方面。中国互联网平台需要规范健康可持续发展,这已成为人们的共识。问题是怎样才能做到。难度在于,要做到既规范又发展。不能只顾发展,却以破坏规范为代价;也不能因规范而伤害发展。我们现实的治理水平,是否能走出“一抓就死,一放就乱”的循环,这是一个重大考验。稍有不慎,同样会付出巨大代价。理想的情况是,让规范保证发展的健康性,而发展又不至于因目光短浅而不可持续。

  在此,想特别强调法治的重要性。法治是克服“一抓就死,一放就乱”的特效药,因为法治可以避免人治那种来回摇摆、过犹不及的毛病。这方面,我们甚至可以虚下心来,向我们的竞争对手学习。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美国拜登政府上台后,对互联网平台忽然严厉起来,反垄断的力度空前,已接近欧洲力度,互联网四大巨头在听证会上几乎人人喊打,狼狈不堪。但严厉的反垄断,不仅没有降低其市值,反而使其有了三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二的巨幅增长。奥妙何在?

  让我们解剖亚马逊这个具体案例。美国反垄断“师出有名”,先从法理开始纠偏。拜登独宠新布兰代斯学派,颠覆了芝加哥学派的法理基础,建立了新的反垄断法逻辑,矛头指向了“大而不倒”本身(私人资本说了算,政府说了不算)。当头炮打的就是亚马逊(莉娜·汗《亚马逊的反垄断悖论》)。由于政府讲通了“消费者福利”“掠夺性定价”等关键问题上的逻辑,亚马逊不是跑路,或“自爆”,而是顺着新的逻辑自我整改。在反垄断法律程序中,亚马逊非常狡猾地把“大”这顶帽子转扣到深圳十大供应商头上(说它们靠刷单做大,“掠夺性定价”),自己反而通过打击中国供应商成了英雄(把“消费者福利”转化为商誉)。亚马逊这次市值增值是最低的,但可清楚看出其中顺应法理逻辑的痕迹。可见法治的力量不仅在法,更在理。

  2000年纳斯达克指数暴跌近40%,最终令网络经济跌去5万亿美元市值,恢复用了15年。中国这回损失“区区”20万亿元,算交学费。希望我们能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变得更聪明一些。让我们改变“试图通过对果施加影响来改变果”的习惯,专注和耕耘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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